地震停電的那一刻,多數家庭第一個動作都一樣——拿起手機,撥給家人。然後發現撥不通。台灣經歷過幾次規模較大的地震後,很多人共同的記憶不是搖晃本身,而是搖完之後那段「聯絡不上」的時間。孩子在學校、另一半在公司、長輩自己在家,而你手上的手機只顯示「無法接通」。
災害應變的現場上,我看過太多這樣的狀況:受困者本身其實安全,但因為家人聯絡不到,在外面拼命想衝回災區,反而讓自己陷入危險。通訊中斷造成的問題,往往不是「不知道消息」,而是「因為不知道消息而做出危險的移動」。
這篇文章要談的,是一件成本幾乎是零、卻很少家庭真正做過的事:在災害發生前,先把「聯絡不上的時候該怎麼辦」講清楚。這不需要買任何裝備,一個晚上的家庭對話就能完成大半。
為什麼災害時「打電話」幾乎一定會失敗
先理解機制,後面的準備才會合理。大規模災害發生後,語音通話通常是最先癱瘓的一項,原因有三個層次:
第一是話務量暴增。同一個地區數十萬人同時撥號,基地台的語音通道會瞬間塞爆。這不是故障,是設計上的容量上限。電信業者在災害時甚至可能主動限制一般通話,以保留線路給緊急救災單位使用。
第二是基地台本身受損或斷電。基地台有備用電力,但續航通常以小時計。長時間停電後,即使設備完好,基地台也會陸續停止服務。
第三是回傳線路中斷。基地台需要透過光纖或微波連回核心網路,這段線路若因土石流、道路坍方而斷裂,該區域就會出現通訊孤島。
值得注意的是,簡訊(SMS)和網路訊息通常比語音通話更容易通過。簡訊資料量極小,可以在網路壅塞時「排隊等待」,等到有空隙時送出。這也是為什麼通訊計畫的第一原則是:先傳文字,不要一直打電話。
通訊計畫的核心:一張卡片,三個資訊
所謂「全家通訊計畫」,最終要收斂成一張每個人身上都有的實體卡片。不是手機裡的檔案——因為手機可能沒電、可能摔壞、可能不在身上。
卡片上要有三類資訊:
1. 家人的聯絡方式(完整電話號碼)
包含手機、公司、學校總機。很多人根本背不出配偶的手機號碼,因為平常都靠通訊錄。手機沒電之後,那串數字就消失了。孩子的卡片尤其重要,讓他能向任何一位大人借電話撥出。
2. 一位「縣市外的中繼聯絡人」
這是通訊計畫裡最容易被忽略、卻最有效的一環。災區內部的線路壅塞,但打往外縣市有時反而通得了。指定一位住在其他縣市的親友當「中繼站」,全家人各自向這位親友回報自己的狀況與位置,再由這位親友轉達給其他家人。這樣一來,家人之間不需要互相接通,只要各自能接通到同一個點就好。
3. 兩個實體集合點
第一個是住家附近(例如巷口的公園、某間便利商店前),適用於火災、瓦斯外洩這類「離開家但不離開社區」的情況。第二個是社區外的指定避難場所,適用於整個區域不能停留的情況。兩個地點都要全家人實際走過一次,而不只是在地圖上指出來。
先講好「不要回來」這件事
這是通訊計畫中最違反直覺、卻最保命的一條規則。
災害發生時,人的本能是回家、是去接孩子。但在道路受損、餘震持續、火勢延燒或積水上升的情況下,這段移動本身往往是最危險的。災害應變的現場上,交通要道在災後常常擠滿了想回家的人與車,救護車、消防車因此進不去,形成惡性循環。
所以家庭會議上要先取得共識:如果聯絡不上,預設對方是安全的,各自留在當下最安全的地方,不要移動。學校有既定的留校保護機制,公司大樓通常比路上安全,長輩在家中如果沒有立即危險,待著也比外出好。
這條規則要特別跟孩子講清楚,讓他知道「爸爸媽媽沒有馬上出現,不代表出事了,而是我們約好的」。這句話能在孩子最不安的那幾個小時裡,減少很多恐懼。
關於什麼時候該走、什麼時候該留,判斷邏輯我在避難判斷的核心:走對時機這篇有更完整的整理,可以搭配一起看。
停電之後,手機能撐多久?
通訊計畫如果沒有搭配電力管理,很容易在第二天就失效。停電時,手機從「通訊工具」變成「消耗品」,需要刻意省著用。
幾個實務上有效的做法:
- 立刻降到最低亮度、關閉背景更新。螢幕是最大的耗電來源,災害發生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亮度調到最低。
- 不要反覆撥打不通的電話。每一次嘗試連線都在耗電,而且對網路壅塞沒有幫助。改成每隔一段時間發一則簡訊。
- 飛航模式是最強的省電開關。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,手機會不斷提高功率搜尋基地台,這是隱形的耗電大戶。約定「整點開機五分鐘收發訊息,其餘時間飛航模式」,可以把續航拉長好幾倍。
- 行動電源要定期檢查。鋰電池長期放著會自放電,半年沒充的行動電源可能已經接近空的。建議跟換季一起檢查。
- 車用充電器要留一個在車上。汽車在停電時是一個相對可靠的電力來源,但引擎發動充電時務必確認排氣管沒有被土石或積水堵住,並且不要在密閉車庫內進行。
更完整的停電應對,可以參考停電時如何保護長者與孩子,特別是家中有需要用電設備的成員時。
不依賴網路的第二條路:鄰里網絡
通訊計畫如果只想著「怎麼跟遠方的家人聯絡」,會漏掉最關鍵的一環:在災害最初的幾小時內,能幫到你的其實是鄰居。
大規模災害時,消防與救護的能量會在瞬間被大量案件稀釋。受困者的初期救助,實際上高度依賴現場周邊的人。這不是理論,是每一次大型災害的共同紀錄。
所以通訊計畫應該包含一份「鄰里最低限度名單」:
- 同棟或隔壁鄰居當中,至少兩戶的姓名與電話
- 社區管理員或里長辦公室的聯絡方式
- 家中若有行動不便者、獨居長者、需要醫療設備的成員,讓至少一位鄰居事先知道
最後這一項尤其重要。當你不在家、而家中有人需要協助時,「有人知道這件事」和「沒人知道」的差別非常大。這種事前告知不會花你任何成本,但可能決定救援的優先順序。
若真的遇到有人受困的狀況,處置順序可以參考災害現場自救互救的基本順序這篇。
該用哪些工具?以及不該過度依賴哪些
台灣目前可運用的資訊管道,大致可以分成三層。
第一層是政府的主動推播。中央氣象署與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的細胞廣播訊息(PWS)會直接推送到手機,不需要網路連線,也不需要事先安裝。要確認的是手機沒有把緊急警報通知關掉——不少人因為覺得太吵而關閉過,之後就忘了打開。建議今天就到手機設定裡確認一次。
第二層是通訊軟體與社群。LINE、簡訊、社群平台在網路還通的時候非常好用,尤其是「已讀」功能本身就是一種報平安。但這一層完全依賴行動網路,是最容易失效的一層,不能當作唯一手段。
第三層是不依賴網路的接收管道。收音機(含手搖式與車上收音機)在其他管道全部中斷時仍然能運作。它只能單向接收,不能雙向聯絡,但在資訊真空的時候,能聽到官方的正確消息就足以避免很多錯誤判斷——例如在假訊息流傳時知道實際狀況。
一個常見的誤區是把所有信任都放在第二層。實務上比較穩健的配置是:第一層確保開啟、第二層當主力、第三層當最後防線,三層都要有。
把計畫變成「會動的東西」:一年兩次的演練
寫好的計畫如果從來沒有執行過,在真正的災害中通常也不會被執行。人在高壓狀態下只會做出練習過的動作。
建議設定固定的檢查時機——例如換季或每年的防災日——花二十分鐘做三件事:
- 實際撥打一次中繼聯絡人的電話,確認號碼還有效、對方也還記得自己的角色。
- 全家一起走一次到集合點的路線。要用走的,不要開車。走過才會發現哪裡有可能倒塌的圍牆、哪個路口在淹水時會先不通。
- 更新卡片上的資訊。搬家、換手機號碼、孩子換學校,這些變動都會讓舊卡片失效。
有孩子的家庭可以把演練設計成小遊戲,例如「如果現在手機都不能用,你要怎麼告訴阿嬤你沒事?」讓孩子自己說出答案,比大人講十次都有效。
判斷重點
如果只記三件事,請記這三件:
- 打不通不代表出事。災害時線路壅塞是常態,「聯絡不上」的第一解釋應該是網路問題,不是家人出事。這個認知本身就能防止危險的移動。
- 先傳文字,不要一直撥號。簡訊與訊息在壅塞時的成功率明顯高於語音,而且省電。
- 移動的風險,往往高於待在原地。除非所在位置本身有立即危險(火、水、倒塌風險、瓦斯外洩),否則原地等待通常是比較安全的選擇。
另外提醒一點:以上是原則,不是規則。實際情況要以現場狀況與當地政府、消防單位的指示為準。若接到疏散指示,請以官方指示優先。
今天可以做的三件事
這篇的內容不需要花錢,但需要花二十分鐘。建議今天就完成:
第一,打開手機設定,確認緊急警報通知是開著的。這件事三十秒就能做完,而且是所有準備裡投資報酬率最高的。
第二,決定你的「縣市外中繼聯絡人」,並且打電話告訴對方。不要只是自己心裡決定——要讓對方知道他被賦予了這個角色,他才會在災害時主動接電話、主動轉達。
第三,手寫一張聯絡卡片,放進每個家人的錢包或書包。手寫比列印更好,因為寫的過程本身就是一次記憶。內容包含:家人電話、中繼聯絡人電話、兩個集合點、家中成員的重要醫療資訊(例如慢性病、藥物過敏)。
如果還有餘力,可以順便檢查一次應急包的內容。相關清單整理在地震應急包(家庭版)必備清單。
總結
通訊計畫是防災準備裡少數「幾乎不花錢、但效果直接」的項目。它不會讓地震變小,也不會讓颱風轉向,但它能在最混亂的那幾個小時裡,讓每一個家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、不該做什麼。
災害應變的經驗裡,讓事情變糟的往往不是災害本身,而是資訊不足下的錯誤移動。而通訊計畫解決的,正好就是這一件事。
今晚吃飯的時候,花十分鐘問全家一句話:「如果現在大地震,手機都不通,我們在哪裡碰面?」——這個問題有答案的家庭,和沒有答案的家庭,在真正的災害中會走上非常不同的路。
參考資料(公部門)
- 交通部中央氣象署(地震、颱風、天氣警特報資訊)
- 內政部消防署(防災準備、避難收容相關資訊)
- 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(災害潛勢地圖與防災資訊)
本文由具消防實務經驗者與防災士整理,內容為一般性防災參考,不能取代政府與消防單位在災害當下的個別指示。實際狀況請以官方發布為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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